莱格/杨思德。
“世事人无奈,君心我自知”

【蔺靖】如梦令 一

如梦令

 

 

萧景琰上山的时候,琅琊阁的桃花已谢了大半。蔺晨站在树下用眼觑他,眉目轻佻,端的是一副风流倜傥浪荡子弟的模样,和想象中琅琊阁少阁主的名号相距甚远。萧景琰内心诧异,面上便露了几分。

蔺晨眉毛上挑,也不避讳,就说:“倘若不知是靖王,我还以为是哪个妹妹呢。长得比几个师妹还要好看。”

萧景琰羞恼至极,又不敢生气。脸上涨了一层浮粉,倒显得比枝上的桃花还要红上几分。

他们二人这梁子从此也算结下了。

 

说是梁子,也只是萧景琰单方面的。

萧景琰十一岁上琅琊阁。虽说带着靖王的名头,但实属在朝堂孤零无助。静妃在后宫不得宠,梁帝全然想不起有这么一个皇子。加上靖王性格倔强,更是屡遭其他皇子欺压。终在十一岁那年,静妃托人将他送上了琅琊阁。对外说是游历,实质避祸。只是对年少的萧景琰来说,宫外的时光远比宫内自在。除了少阁主兼大师兄蔺晨。

 

蔺晨当时年纪虽轻,但一身医术已不逊老阁主。本人眉目间带着三分风流,四分倜傥,在江湖已有薄名。只是他那跳跃轻佻的性格,和稳重的老阁主全然不同。让刚上山的萧景琰吃了不少苦头。

不是口头占便宜,就是孩子似的捉弄。用青虫做礼物,往萧景琰的书简内塞蚯蚓。明明可以算是半个成年人,但蔺少阁主的性格,有时和大孩子也没什么区别。

萧景琰一开始忍他算是自己半个师兄。后来实在受不了,和林殊在信里说起。林殊回信道蔺晨师兄这人就是如此,没有坏心,但越理越来劲,你不理他便成。

萧景琰得了主意。对蔺晨的撩拨干脆视作无物。路上见了,道了安就扬着下巴走过。蔺晨从后面瞧他如劲柳一般直挺的腰杆,扬了唇角不提。

 

后来就到了那日。琅琊阁阁主庆生,大摆宴席。弟子们私下议论准备节目庆贺。萧景琰刚上山,一时半刻没有什么主意,眉头间就有些愁意。案上蔺晨见了,夜晚就偷偷找萧景琰说,大家师弟准备换女装给老阁主庆贺。萧景琰起初不信。蔺晨又是划天又是比地的保证,说得唾沫横飞,眉飞色舞。萧景琰最后虽然亦有疑虑,半信半疑,还是信了。

“大家……真的准备这样做?”

蔺晨挑着眉毛,拍着自己小师弟的肩膀说:“那当然。大师兄可会骗你。”

萧景琰看着这个名存实亡大师兄的双眼,把“会”这字吞回了肚子里。

结果那晚,大庭广众之下,只有他一人穿了女装赴宴。众目睽睽,他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蔺晨在那头笑得乐不可支,甚至笑得快躺在了地上。萧景琰一张脸涨得通红,忍了又忍,从椅子里站起来,直直冲进夜色里。

 

等到晚上,其他师弟回报没有找到萧景琰的身影。蔺晨才知道自己的玩笑开大了。

“孽子!如果找不到景琰,你也不要回来了!”老阁主拐杖打的青石板赫赫作响。

蔺晨心中原本就极为愧疚,沉着脸一咬牙:“蔺晨就算翻遍整个江湖,也会把师弟找到。”

说罢还不等老阁主吩咐,一甩袖地就往山下奔去,把其他人撂在后头。

 

蔺晨记得,那日正是谷雨。

萍始生,呜鸠拂其羽,戴任降于桑。琅琊阁落了一宿的雨。

他未带任何雨具,从山顶寻至山脚,在每一个洵间都找了,最后终于在一个山洞内找到躲雨的萧景琰。

萧景琰将自己的身体缩成一团,躲在一丛树根后头。雨水从根末落下,打湿了他的额头。他一张小脸被冻得煞白,眸子里镀着一层氤氲的浮光。他见了蔺晨,先是受惊了般的跳起,但又很快咬着嘴唇,倔强着不发一言。明明就如同警惕的小兽,但又要装出天地不怕的模样。那样子落在蔺晨眼中,像是树叶从枝头落在了池面上,开起了一片零落的花朵。

他下意识放低了声调,用自己也会惊讶的悄声细语,对十一岁的萧景琰伸出了手:“师弟,别怕。我在这。”

他的刘海落了一层雨,衣服贴在身体上,像是罩着一层柔光。轻柔伸出手的弧度里带着连蔺晨也不能发觉的暖意。

他说:“之前是师兄不对。我欠你一次,以后师兄会永远挡在你的身前。”

那样的暖意,令原本保持戒备状态的萧景琰也下意识地弯下了眸子。他大约是受了凉,整个身体抖得厉害。蔺晨让他趴伏在自己身上,背着他往回走。

雨点下得更大,蔺晨把外罩脱下来披在萧景琰的身上。萧景琰听见雨点滴答打在蔺晨脊背上的响声。他抬起眼,看见师兄被雨水打的湿透。有树枝划破了他的脸颊,泥水粘在睫毛上。哪里有一丝平时谦谦公子的模样。

“师兄,你放我下来。我会自己走。”萧景琰说。

蔺晨反而将他背得更结实了一些。他装作潇洒的声音夹杂着雨点从前方传来:“师兄哪里需要你帮忙。你看,师兄还可以一直背着你。到哪都行。”

萧景琰再没说话,揪着蔺晨肩膀的手指紧紧用力。

 

两人回了阁,浑身是水,狼狈不堪。萧景琰受了惊,又落了雨,终于发了烧。老阁主见了,更为生气,大骂蔺晨孽子不孝,有辱门风。罚他跪在阁外一宿。说到恨处,甚至命人取藤鞭要杖打蔺晨的脊背。

萧景琰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想要为蔺晨求饶,只是身体软软的没有力量。老阁主见他的模样更为生气,落在蔺晨肩膀上的藤鞭只是用力。啪啪两下,打在湿濡的衣服上,赫然两道血痕。

萧景琰瞧着蔺晨透明的衣料上两条血痕就这样映透出来。他还有心对这边的自己咧咧嘴,挤眉弄眼。只是依旧忍不住咧了嘴,被疼痛压得深吸一口气。

萧景琰原本再任何情景下也未曾流泪,瞧着蔺晨的样子,不知怎得竟然哭了出来。

“不是师兄不好。是景琰的错。”他支撑着软软的身子,跪在蔺晨身旁,哭得可怜。

“罢了。”老阁主长叹一声,但依旧命蔺晨在阁前长跪一宿以做惩戒。

 

 

蔺晨跪着,两膝被石板咯得生痛。脊背上的伤口和衣料贴在一块,已然无法分辨开来。此刻风收雨霁。天边一抹青色淡云,如水洗石砚。

萧景琰因为受凉,意识有些模糊。但身板依旧紧紧依贴在自己身侧。小小的头颅一起一伏,暖暖的体温从紧靠着的躯体上隐隐传来。

蔺晨不知想到什么,低头抿了抿唇,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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