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格/杨思德。
“世事人无奈,君心我自知”

[蔺靖]如梦令 二十

二十

 

山。

离天三尺三。

 

一丛白云从林海上方经过,没进山谷与满山的白雪混在一处。一头幼鹿在山林中若隐若现,身影矫健,蹿了几下,跃入一片白茫雪海之中。

萧景琰从那幼鹿上挪回视线,抬了抬眉,算作对列战英的回答。

列战英抓了抓头,只好又说了一遍:“林府来信。”

萧景琰略一思索,从崖上走下。等其将短笺读完,一张俊脸仍是平淡无波。饶是列战英跟了他多年,也不能从那由冰雪铸成的五官上瞧出什么端倪。

 

也是他跟了多年,知道萧景琰和其他皇子不同,能够容着他畅所欲言。于是大了胆子问道:“主子,这信中所说可是祁王那边……”

萧景琰垂了眼,声音像是那一阵吹过树林的清风。

“小殊信中说,诸事稳妥。就差我们了。”清风没入林海,留不下半点痕迹。萧景琰今年已有二十五岁,西北大漠的风沙在这个青年身上无处不昭显着痕迹。原本那如利剑般明亮而犀利的少年如今也只留下了一双眼睛和之前一样,剔透闪烁,如夜空繁星。

 

此时距离蔺晨入狱已是八年之后。在这八年中,朝中风云变幻,誉王与太子独大。祁王蛰伏,不问朝事。怕惹皇上猜疑,林府上交兵权,赤焰军被拆成数旅。琅琊阁在江湖隐没了名声,没有人再记得曾经有个叫蔺晨的少阁主。

而至于靖王,自八年前发配边疆以来,尽凭着他一人努力,从无名小卒升至边疆少帅。

那曾被蔺晨夸耀比玉葱还要好看的手指,也早已遍布鲜血与老茧。

……如果蔺晨知晓,又会说些什么呢?他会不会捧着这双手唉声叹气地说师兄心疼的狠?

萧景琰咬了咬唇,将那个名字赶出脑海。

列战英还在一旁等他的命令。

“小殊在这信笺中写了个名字。说平定西北之事,需要得到他的臂力。你先去探探看,这人身在哪?家住何处?”

列战英二话不说,领命去了。萧景琰再回了头,雪地中哪有那只鹿的痕迹。

天地苍茫,鸟雀绝迹,苍山负雪。

 

**

林殊信中所说的那人并不难找。他们到达的那边陲小镇,随便找个路人一问。对方立即挑着眉毛,一脸嫌弃地说:“那个怪人啊!你往那边走就是了。到了你就知道咯。”

问了几个人之后,列战英脸皱得和个橘子似的:“林少爷派我们找的是什么人啊?”

萧景琰倒是没有多大反应:“去了就知道。”

列战英比萧景琰小几岁,两人之间也没什么君臣之别。想到什么便说:“主子你是没瞧见那些人的表情,一脸嫌弃!哎这怪人别让我们白跑一趟。”

“别乱说!”

瞧着列战英缩了脖子不敢开口的模样,萧景琰放缓了口气:“小殊让我们找的人,必有缘由。他在信中也曾提及,那人足智多谋,只是性格古怪,为官时得罪了不少权势,才被贬至此处。但高风亮节,计谋不下于他,西北之事只有靠他,让我们好生相请。”

说到后头,萧景琰口中下意识一顿。林殊的这般形容忽然令他想起了一个人。

也不就是这样:明明是一颗七窍玲珑心,脾气偏又来得古怪刁钻,再加上七分好皮相,让人对其总是无可奈何……

萧景琰紧了紧手。他深深呼了口气,把沸腾的思绪重新压回喉咙。

 

还好他们正巧到了那人的府邸门口。黑瓦白墙,外表看起来平淡无奇。唯一稀奇的是有一支桃花,堪堪地斜出矮墙,绽出一片粉红色的花景。

列战英稀奇地道:“哎,怎么就这儿的桃花偏偏开了!”喊了之后才觉得失礼:“主子,我有好久没瞧见桃花了。”

萧景琰没有生气。

“不怪你。我也好久没见了。六年?不……都有八年了……”他脸上泛起一个温柔至极的笑容,像是那束桃花落在了这人的眉梢上。列战英比见了桃花还稀奇。

我们主子竟然会笑!

 

萧景琰倒是没发觉他的属下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他若有所思地朝那桃花伸出手。

春风还未吹到这寂寥边陲。江南早应满是春意了。

今日正好是惊蛰。黄历上写桃始华;黄鹂鸣;鹰化为鸠。

正好是当年他离开金陵的那一天。

 

指尖还未碰到那粉嫩的花瓣。背后列战英突然急声:“主子小心!”

一道冷芒刺来。萧景琰双瞳一紧,回手落在剑柄之上。列战英仓促还想持剑上前,萧景琰抬了手。

只见一少年坐在半人高的墙垛上,手中掰着个橘子,两腿晃荡,全然是少年心性。

“你是何人!”

“喂,我还没问你们是哪家的采花贼,你们倒质问起我来!”少年一边说着,一边用橘子朝列战英扔去。奇怪的是,列战英也算是个高手,却怎么躲避都被那橘子扔个正着。狼狈极了。

萧景琰心里有了底。

“请问这可是陈爷府上。我们从西边来,求见陈爷。”

这陈爷就是林殊信中所说的那个智囊了。

墙上的少年大约十多岁上下,稚气未脱,半点不把列战英的利剑放在心上。皱起眉头说:“什么陈爷,没听过!”

萧景琰极为耐心,也不着恼,从兜里掏出林殊的信递上。“你家主人看了这封信便会明白。”

 

这八年的边塞风霜,早已将萧景琰一身稚气全然褪去。满面风霜,不再带有当年少年般的圆润清秀。但萧景琰和蔺晨多年,也沾染上对方一些习气。虽然没有条件,也会将自己打理干净。和那些粗粝大汉仍是不同。加上长得好看,少年原本还想嘘他,瞧他表现真诚,嘟囔了几句。还是拿信进去了。

“主子,这小家伙真冲。”

“不过是个孩子。”

等了一会,少年又出来了。这时他手上换了个梨,出了门,二话不说:“不在。”

“什么不在?”

“你真烦。他说他不在!”

 

萧景琰不由笑了。

他笑得好看极了。像是大漠上春风一起长出的朵朵黄花。笑得那少年没有半点脾气。“既然如此,我们进去等他回来,可好?”

“哼……随便你们。”

 

**

室内也简单得紧。除了一张方桌就是半瓶桃花。列战英嘟囔着什么人啊。但被少年后来又用苹果砸了一次,不敢再说。

萧景琰很有耐心。他始终安安静静地瞧着那院内唯一的桃花。

阵风吹来,花瓣如雨地落下,像情人轻柔的吻。

 

傻小子。你不会躲啊。

那人曾经说过他一次。他先狡黠地说有桃花落在师弟你的头发上了,我来帮你摘去。却又贴上来,吻轻柔地落在他的眼皮上。

抱歉,师兄以为这桃花落在师弟的嘴唇上了呢。他这样说,又施施然地上来骗得一个吻。

 

萧景琰下意识地垂手摩挲着腰间的青锋剑。铁器触手冰凉,带着脑中的思绪也冷静几分。只是他这一摸,正好触到上面坠着的那把红穗。那一把穗子早已被他摸得陈旧无比。只是主人爱惜,怎么都未曾换了去。

梁上的少年也正好瞧见他的举动。咦了一声。

萧景琰还未反应过来,手中一松。少年飞箭似的居然站到了他的跟前。青锋剑也不知怎得落入那少年的手中。

“你!”列战英刚想站起,却被萧景琰止住。

萧景琰淡淡地瞧着那少年把剑从鞘里抽出。像是见了什么有趣玩具似的,拿在手里颠来覆去地把玩,还挽了几个剑花。

“好!”进门之后,少年就从未如此兴奋过。他连声称赞不绝:“好剑!就是这穗子,旧了点,和剑不配。”说罢一把将剑扔回到萧景琰手中。

“喂,你怎么不把那穗子换了!丑!”

萧景琰也不着恼。只是在少年好奇地注视下,似惊怕一池春水一般轻柔地抚摸着那穗子。

“也许吧。但对景琰来说,它比这世上所有的华衣锦服还要美。”

“为什么?我瞧它也没什么了不起!”少年不服气地哼哼。

萧景琰也没反驳,只是笑笑。

 

你怎知山河依旧,人事全非。

你怎知曾有人将这红穗塞在他手心。

曾有人凑在他耳边,吹气如烟地说我想着这穗子如果能系在你的手腕该多好。

曾有人懒洋洋地将剑递在他的手心,却又一板一眼地为他系上这穗子。粗粝的拇指划过他的掌背。说以后你看到它就会想到我。再完美不过。

他许下许多诺言,却曾为想到全能为他一一兑现。

最后却只留下这一条红穗,在每个深夜被握在自己的掌心。仿佛透过这点接触,两个人的掌心也能跨越时空彼此相握似的。

 

只是,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萧景琰没有再说。少年睁大眼睛,还想问什么。他却已起了身:“今天既然先生不在,景琰改日再来。”说罢一揖到底,径直走出房门。

 

列战英牵着马瞧着萧景琰兴致不高。心中暗暗着恼那不讲礼数的小子。想必主人也未必好到哪里去。

他这样想着,却听萧景琰忽然驻了马。他端正坐在马上,身形和柳树一般笔直。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漆黑的眼瞳中静谧无声的河流淌过。

列战英迅即领悟:“主子,你是要去……”

萧景琰虽然声在此处,但眼神已然移开。甩下一句:“先回大营等我,按计划行事。”便策马离去。留得列战英瞧着那绝尘背影缓缓摇头。

 

“嘿!”列战英板了板手指,算道:“一、二……唔,这个月还好。只去了四次。”说罢负手就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摇头:“我看主子,这辈子都好不了。这毛病……”

 

**

萧景琰马蹄飞快,不过片刻便至一座小院门口。他似来得熟了,把马缰一扔下马就往里走。

这小院不过几个院落,站在门口便能一览无遗。能瞧见其中不过一棵大树,一扇木门。此时夜已晚了,月光清清凉凉地散在院中的积雪上,好似个冰凉透冷世界。

萧景琰在木门前站了许久,久到似忘了呼吸。他回了神,微微呼一口气,便能见一口白烟。

他犹豫片刻终于伸手轻轻一推那木门。

吱呀一声便开了。冷风倒灌而入,几只乌雀惊起飞过门柃。枯哑的叫声像是有女人在哭似的。这荒冷的景色逼得萧景琰脚步在门口停了一停。

他踌躇一会,像是怕惊起什么路过的孤魂野鬼似的。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轻柔地有如羽毛划过湖面。说到末尾,还能听见发颤的尾声。

 

“……师兄……”

 

*不会再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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